宝石村位于鄂东南通山县城南25公里处的闯王镇(原名宝石乡),国家重点风景名胜区九宫山的环形旅游公路紧依村北而过,是舒氏宗族聚居地,因河床堆积的卵石用途广泛,故名宝石。宝石村现存各式古民居100余栋,被誉为“楚天第一古民居群”。2002年入选湖北省文物保护单位,2006年列入第二批全国历史文化名村候选单位。
宝石村是个富有传奇色彩的古代村落。自明朝洪武初年舒姓到这里开基立业以来,繁衍迅速,明末极盛时达997户,而且多为名门望族。当时的宝石村有四大特点:一是入仕为官者众。有名垂国史的舒宏绪,有著声当朝的舒道宏,据舒氏宗谱记载,有八品以上职衔的官员达百余人;二是专业人才多。有不少名噪当地甚至闻名京城的“讼师、打师、医师、戏师”;三是富商多。宝石河南北两岸各有一条商街,后逐渐成为鄂赣边区的贸易集散地,民国时期有“小汉口”之称;四是社会事业发达。这里各色各样的“会”有10多个,每年的会租有千余担。有“三大份”的“公会”,按人丁每人每年可分到三四担谷;有捐助子弟上学的“义学会”;有埋葬路人、乞丐的“赠板会”;有照管孤坟的“古墓会”;有祭祀祠堂庙宇的“香灯会”;修桥有“桥会”;修路有“路会”;整修塘堰有“堰会”等等。
发源于九宫山、太阳山的宝石河从村中流过,坐落于南北两岸的宝石村现在留下来的百余栋老屋记录了那个已经远去的年代。走在青一色用鹅卵石铺成的纵横交错的街巷里,就像在古代乡村画卷中徜徉。
正色立朝的“行意堂”
坐落于宝石河北岸的舒宏绪屋坐北朝面,面阔三间,通深两进,面积200多平方米。现仅存舒宏绪居住的一间房间还大体保持着原貌。祖上一代一代传下来,这间房子是永远不能动的。这间位于东面次间的房间,据说是没有蚊子的。房子青砖黛瓦,矮小逼仄,极其简朴,令人不能相信这里曾是《明史》中记载的明代万历年间吏科给事中、大名鼎鼎的舒宏绪的居室。
舒宏绪(1563-1615)出身贫苦,为其父第四子,生下来后父亲将他丢在外面“弃之不育”。同村的舒良彦将他抱回作为孙子收养,带在身边,就连到四川庐山县任训导时也是祖孙相伴,亲自督教。明万历癸未年,年方21的舒宏绪考中进士,任翰林院庶吉士,后任吏科给事中,是皇帝派驻吏部的稽察官,虽然只有五品,却负有督查监察之责,有向皇上直接奏报言事之权。舒宏绪一路顺风顺水,少年得志,平步青云。他忠于职责,谨执操守,以“弹劾权戚,直声著于当时”。那时的舒宏绪只反佞臣没惹皇帝,颇受朝廷器重。
万历二十年,皇长子11岁了。可是由于万历皇帝一直宠信郑贵妃,欲立与郑妃所生的三皇子为太子,因此长期冷落皇长子,甚至不让他出阁读书。二十年正月,礼科都给事中李献可领衔联合舒宏绪等六科给事中给皇帝上书,奏请对皇长子兴行“豫教”之典,说:“元子十有一矣,豫教之典当及首春举行”。豫教实际上是一种形式,一经豫教便等于确立了太子的地位。万历皇帝看了奏疏大怒,指责奏疏中误书了弘治年号是“违旨侮君”,批示给予李献可贬官一级,其余联名的包括舒宏绪“夺俸半岁”就是罚半年工资的处分。明朝立皇储严格实行“立长不立幼”,被视为朝纲国本,不象清朝中晚期一切由皇帝个人乾纲独断。同时明朝虽然是皇帝中央集权,但是中后期以后受到内阁大臣的束缚限制,带有一些民主色彩,被视为违反纲常的圣旨,大臣可以抵制驳回。于是大学士王家屏对于这份处分朝臣的御批予以“封还”。
假如谏官们圆通一点,这事也就过去了。然而认死理的谏官们不计个人荣辱不依不饶,继续上疏抗争,一些大臣纷纷自请贬官相要挟,而自认为“任情直,遂不能瓦合随时”的舒宏绪竟说:“言官可罪,而豫教必不可不行”,意思是任你皇上怎么处分,也必须如期册立太子。一时间朝臣与皇帝严重对立,朝野上下闹得沸沸扬扬,“满朝文武泣于文华殿请立储”。一心想专权的万历皇帝受到挑战勃然大怒,枪打出头鸟。对为首的11名谏官决意加重惩处,有的廷杖一百,有的流放戍边,有的削职为民,有的贬官调职,舒宏绪受到了“落籍除名”的处分。这场斗争史称“国本之争”。算起来舒宏绪仅在朝廷为官9年。
正值而立盛年的舒宏绪回到了宝石村,“杜门谢事,放志诗文山水之间”。明代的民间居室崇尚简朴,舒宏绪就闲居在这自名为“行意草堂”的简陋居室里与诗书为伴达20余年,直到53岁病逝,留下了《行意草堂纪事》。
舒宏绪离开朝廷后,朝庭里有关“国本之争”并未熄灭,经过长达30多年前赴后继的抗争,万历皇帝只得妥协,大臣们用鲜血和生命为皇长子争来了太子的地位。皇长子光宗皇帝在位仅一个月便驾崩,又传位于其长子即天启皇帝。天启皇帝为报恩重新启用被其祖父处理的谏官。然而这时舒宏绪已去世10多年了。于是皇上诏赠舒宏绪为光禄寺少卿、西粤楚王,赐给“天垣补衮”的匾,表彰他护卫朝纲的功劳,御使郭惟贤送“正色立朝”匾予以缅怀,并在其家居门口建有牌楼。舒宏绪死后才享尽了哀荣。
清凌俭朴的“接客厅”
又是一位特立独行的清代县官,奇怪到还要从父母那里拿钱补贴家用。他就是清朝乾隆年间江西安远县正堂兼赣州府右堂的舒道宏。
还是先看看他位于宝石村的屋,或许能知其大概。这是并排的两栋房屋,坐东朝西,总面积580平方米。北面的一栋有前院。为二进三开间,南面的一栋五进三开间,二进明间的板壁上还遗存有舒道宏任安远县知县的喜报。整个建筑为抬梁式结构,外墙青砖围护,内墙全部用板壁和直棂条或方格格扇。一色的圆柱,方形石柱础置于地面之上,柱子和柱础之间垫有方形木块。木石构件素净无华,檐高仅6米,与同村的清代中后期建筑相比,明显简易矮小得多。《明史?舆服志》记载:“百官宅第,明初禁官民房屋,不许雕刻帝后及圣贤人物及龙凤狻猊麒麟犀象之形”,“官员营造房屋,不许歇山转角、重檐重拱及绘藻井”。舒道宏的父亲当过不长时间的清初直隶州的通判。这栋房屋是舒道宏的父亲做的,他手上扩建整修,清初建筑沿用明制,因此这栋房屋当为清早期建筑。
近乎简陋的房屋道出了主人清凌俭朴的风范。舒道宏32岁时中举,分发江西,先后任德安、石城、安远知县。他“人、文、行兼优”,“学道爱人,士民歌颂”。在安远县任上,老百姓为其建“德政坊,以志不忘”,坊取名“惠泽弘施坊”,尊他为“青天白日”丈老爷。看来是个颇得民望的官员。
当地的许多传说也佐证了史料的记载。中举后,他走马上任的那一天,刚出村口,他父亲就派人追来了,告诉他,他家的牛与人家的牛相斗,把别人的牛斗死了,问怎么办?舒道宏回复说:“两牛比解,必有善恶;生者共耕,死者共剥”。父亲是诓他、考他的,两牛相斗本与人无干,可舒道宏想到了别人无牛耕田。父亲一听放心了,看来道宏还是善良爱民的。
按当时的婚俗,舒道宏娶有正室、副室、侧室,生有六子四女。如果单靠官俸,实在支绌不开。他父亲定了规矩,缺钱不能取之于民,只能写信告诉家里,由他想法补贴。如果有一段时间没有来信了,他父亲就会去信大骂其为贪官。也许这种官当的太清苦,也许绰号“书柜”的他倦于官场周旋,他“历任十载,解职归里”,辞官回了家。他回家后由于接待访客的需要,修了一个“官厅”,就是现在北侧的那栋连三间,与当地的一些富商的厅堂相比,就只能称之为“陋室”了。
这样说来,他就像宝石的“陶令”。
为善最乐的“仁德堂”
俗话说,富不过三代。纵观历史,这句话几乎成了铁律。然而,宝石的国医世家到现在已经六代了,虽然历经三朝,两次改朝换代的巨变,却一直人丁兴旺,家道昌隆。
从建于清代同治年间的老屋里,我们就可以感受到他们家族的繁华。屋坐落于宝石河北岸,坐北朝南,依台地每进渐高而建。正屋面阔三间,进深三进,面积303平方米。偏屋由于地基限制,一进为二间,二、三进为三间,面积200多平方米。正屋、偏屋的二、三进有门连通。正屋石质大门的“门当”、“户对”上浅浮雕梅花、菊花圆形图案。大门内未设中门,却建有构造精美、装修考究的内门楼。一、二进东西厢房之上各有绣楼和楼廊,绣楼通体镂雕名色图案。二进厢房格扇裙板阳刻治家格言,上部镂雕人物故事图案。三进明间在石地袱上置板壁,东西看门浮雕抚琴、对弈等山水图案。柱础均为方形,深浮雕花卉、动物,尤其是内门楼石础上雕塑的“渔樵耕读”图层次分明,手法细腻,人物毕肖,山水灵动,犹如一幅多姿多彩的工笔画。地面除明间为三合土地面外,余为木地板。置身屋内,给人以气派豪华书香四溢的感觉。这就是一位杏林世第的家宅容貌。
建造这座宅第的是清朝道光年间的府试武贡生舒习锥。他在读经习武中学得了一手诊治跌打损伤的医术,没去当武官,却在家乡开起了诊所“仁德堂”。传到儿孙辈,便一个个成了杏林妙手,远近闻名。县城边石梯湾富人家有个人病重,遍求良医都不见好,家里把寿衣、冥钱都摆好了,最后在弥留之际,把当时仅20多岁的舒家孙辈舒善云请来试试,他开了一剂猛药,果然慢慢苏醒了,再连吃几副药居然好了起来。这事一传十、十传百,越传越神,把他传成了仙医。
这120余年间,正是中国社会动荡激烈人生无常的时期。然而,这么显赫的一家子却没有受到大的颠簸,一路稳稳走来,自有其处世的章法。舒善云年轻时也曾不想从医,向往科举入仕。祖父、父亲却坚持不允,要他一心“功操仁术,寿人益世”。因此几代人一直无党无派,超脱于纷争之外,悠然于杏林之间。也许这就是他家祖传的处世之道。民间时期,当地推举舒善云当联保主任,他坚谢不就,说如果逼他,就搬出宝石村。早在房屋建成时,就制作了一块牌匾“为善最乐”高悬于厅堂之上以为家训。他们家不但开药店,还开了一间布疋店和一间糕饼店,以中庸之法不深交权贵,不欺凌贫弱。他们家建在一高地之上,比旁边的“舒氏家庙”还高。光绪年间当地有个讼棍叫老么的年年要上门拿这事找岔子,结果年年封点银子了事,也不愿与人结怨。他们家药铺的大门挂有一块木牌,上面刻有“入门送诊,概不受礼”八个大字。可是如果要出诊,那么一要有轿子接,二要有一桌酒席招待。凡是富人家看病不能欠账,穷人可以欠账打条子,直到解放后还有一摞欠条付之一炬。因此,在当地有“仁德堂带人缘”一说。
同样是现在当地名医的曾孙辈舒宁馨还清楚地记得这么一件事:1938年的一天,下大雨,他父亲的一把伞在路上被国民党士兵抢走了。第二天,驻扎在山下的一九七师一三九团来了两个兵,说是团长发高烧请人出诊。舒善云正为伞的事生气,又没见轿子接,便推说自己病了,只能等好了去。翌日,远远看见有匹马进了村,舒善云的父亲连忙叫他头上包个头巾躺在床上。果然是副官来接他的。虽然不太情愿却又惹不起扛枪的,只得随着去了。没想到团长很客气,付了药费还包了红包,回家打开一看,是送给他的一副用他名字贯顶的对联。舒善云高兴不已,第二天去复诊又得了一幅对联。第三天,团长亲自上门求诊了,还是送了一幅用“善云”贯顶“国医”押脚的对联:“善事乐施为博施金丹身列杏林光上国;云程初发韧大发慈心名齐橘井誉满医”,并给“仁德堂”挂了一块匾“志在活人”。
如此,“仁德堂”自然无病无灾。
奢华没落的“千总居”
在现在的宝石古民居中,这是一栋最为豪华、最为讲究的一家,然而也是没逃过“富不过三代”的定律,败得最彻底的一家。
房屋并排两栋,互相连通,坐东朝西,北侧的一栋面阔三间,通深两进,为节孝坊与住宅联体建筑,占地110平方米。正面墙是清光绪年间“皇恩旌表”的节孝坊,又是一座四柱三门五楼式门楼,墙面满贴六角形花砖,庄重而堂皇。南侧的一栋面阔五间通深两进,占地160平方米。房屋为两层,第二层的布局与一层相同。相传二层专门住绣女,称为绣女楼。明间之上建有三楼,是专门银库,称为银楼。两栋房屋的厢房、楼室均为木雕格扇,梁枋雕刻众多,有文形容“台阁留丹,堂皇富丽,楹梁镂麒狮,彩绘翔龙翥凤,架设飞檐斗拱”,可见其昔日堆金叠银、使女如云的景象。
房屋建成于清朝光绪年间,主人舒世芳,字紫云,道光二年生人,任守御所千总,六品武官衔。家里亦官亦商,还有不少田产和当铺。孙子舒和生,生于这种富贵人家,自幼恃宠放荡,一生爱好看戏和女人,人们叫他“和生太子”。他家里养了一个戏班,给戏班发工钱用簸箕装铜钱抛在地上让艺人去抢,抢到多少算多少。家里让他送茶叶到汉口去卖,他却成天泡在花街柳巷里,最后被老鸨扣押,只得让家里送钱去赎他回来。他不是恶少,只是太不知银钱的甘贵,一味的漏财,当地人称这种人为“化家”——化财之人。
浑身纨绔气的舒和生时常也有些说来可爱的故事。据说有一次他到一个佃户家去收租,看到佃户家茅屋草舍,破锅烂罐,连连叫苦。佃户见东家来了专门杀鸡款待。席间佃户诉说艰难,他也陪着落泪。席罢,他把所欠的田租全免了不说,还当场写下契约,把几斗田送给了人家,临出门还说:“日后有么事只管来找我。”当然也屡屡有人利用他的这种慈悲心骗他钱财的事。
就这样,没有多久,这个家彻底地败了,田地卖了,房屋卖了,当铺也卖了,自己沦落到最后当乞丐的地步。光绪末年30多岁的他带着他家短暂的辉煌而贫病死去。只是他的惨败并不让人拍手称快,倒令人沉重和叹息。
这就是古老的宝石村,一座座老屋把悠久而众多的欢乐与辛酸、富裕与贫穷、争斗与求和、道德与奸邪、警示与领悟一起留给了后人。